父亲的手有些抖:“这些,都是你从裴家……”
“都是我的嫁妆,以及裴家库房里,他们舍不得变卖、却最值钱的体面。”
我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十里红妆抬进去,如今,我原样带回来,还多饶了些利息。”
母亲已听得呆了,半晌才喃喃:“可你受的那些委屈……”
“不亏。”
我放下茶盏,瓷器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怎么会亏呢?
我用三年光阴,看清了一个人,认清了一个家族。
那些深夜算账的焦灼,那些面对索取时的无奈,那些以为他在前线拼杀、自己必须撑起一个家的自我感动……
如今想来,都成了淬炼心性的薪柴。
只是偶尔,某些瞬间还是会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。
比如裴远山出征前,在廊下为我簪花,指尖温热,说:
“夭夭,等我回来,给你种一院子,你最爱的桃花。”
比如他书信中说边关苦寒,唯有想起家中贤妻,方觉暖意。
一字一句,当时甜入肺腑,如今想起,只觉字字诛心。
“夭夭?”母亲担忧地唤我。
我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道旧疤。
那是初掌将军府时,为老夫人熬药不慎烫伤的。
“我现在是灼灼了,娘。”
我展颜一笑,那笑容映在光洁的茶汤里,竟有几分陌生的明媚,
“过去的林夭夭,已经跳河殉节,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了。”
父亲凝视我良久,缓缓点头:“你能想开,最好,往后,有何打算?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,清晰地说:
“招个合心意的夫婿,生个孩儿,把林家的家业,好好传下去。”
厅内静了一瞬。
母亲先是惊诧,随即眼中漾开欣慰的泪光:
“好,好,我的灼灼,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父亲捋须,眉头舒展开来:
“此事需从长计议,如今你‘新丧’不久,不宜张扬,且先在家好好将养,外面的事,爹会安排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我起身,郑重行礼,“只是,人选须得女儿自己看中。”
“自然。”
父亲难得露出笑意,“我林重山的女儿,便是招婿,也要招这天下最好的儿郎!”
窗外,春日的阳光漫过窗棂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我站在光里,深吸一口气。
将军府的香烛气、哭声、算计,都远了。
裴远山此刻,该正与他的谢轻舟泛舟湖上,吟风弄月吧?
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那个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、理应在将军府熬干心血的“未亡人”。
早已金蝉脱壳,卷走了他裴家最后的体面。
此刻正在阳光下,规划着没有他的、崭新的人生。
茶香袅袅中,我轻轻抚过嫁妆册子上那些墨字。
得失盈亏,人生长账,这才刚刚开始呢。
而江南某处精致的别院里,裴远山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