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那年我蹲在门口哭,直到天亮也没等来接我去城里的爸妈。
十岁生日,我发着四十度高烧,对着空屋子吹灭蜡烛。
十八岁高考结束,我在小饭馆点了四菜一汤当成人礼。
没有父母,只有邻桌一家三口的笑声。
二十年来我收到的只有两样东西:
生日礼物,和电话里那句“下次一定陪你”。
那些礼物全被我烧了,或者直接丢进垃圾桶。
今年我二十二岁生日,妈妈破天荒地亲自回来了。
她小心翼翼将那个系着蹩脚丝带的礼盒递到我面前,眼巴巴地看着我。
“囡囡,生日快乐,我……”
“滚!”
我打断她,脸色冰冷。
……
客厅瞬间炸开了锅。
姑姑拍着桌子跳起来怒吼,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:
“你良心被狗吃了?你妈在电子厂一天站十八小时,手指磨得全是茧子供你上大学!”
爸爸冲过来攥住我的头发,硬按着我下跪:
“给你妈磕头道歉!她特意请假,坐了三十个小时火车才回来的,车钱都够她吃半个月了!”
我梗着脖子,扫过妈妈的白发,突然笑了。
“磕头?行啊,给我五十万,我磕到她满意为止。”
一直沉默的奶奶,用彻底心寒的眼神地望着我,惊悚地对妈妈说:
“瞧瞧,这种白眼狼,当初就不该生她!”
妈妈手背的旧疤蹭过我的脸,哭着说她没办法,没文化只能去打工。
亲戚的骂声像潮水涌过来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冷笑一声,抓起礼盒狠狠砸在地上。
盒盖弹开,东西散了一地。
刚才还七嘴八舌骂我的亲戚们,瞬间没了声音。
妈妈把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小心翼翼递到我手里。
几位亲戚在一旁笑着怂恿:“小墨,快拆开看看呀,听说你妈准备了好久呢!”
我接过盒子。
我没看任何人,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客厅里的谈笑声隐约传来,夹杂着妈妈疲惫的应答。
我靠在门背上,拆开礼物后,我死死盯着那个扎眼的蝴蝶结和里面的东西。
过了几分钟,我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妈妈正被姑姑婶婶们围着,嘘寒问暖,她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不时瞟向我这边。
我走到客厅中央:“你要是没什么事,可以走了。”
一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爸爸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,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住,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向我。
妈妈的眼圈“唰”地一下就红了。她局促地站起身,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:
“怎么了小墨?是不喜欢礼物吗?你和妈妈说,你想要什么,妈妈给你买……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口袋,从里面摸摸索索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,急切地往我手里塞。
“给你,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,啊?”
我看着那几张纸币,猛地一挥手,直接把她手里的钱打落在地。
“谁要你的钱!”
“陈墨,你干什么!”
爸爸脸色铁青,指着地上的钱命令道:“捡起来,给你妈道歉!”
妈妈慌忙蹲下身,把钱从地上捞了起来,连声说:
“没事没事,老陈你别凶孩子。小墨可能就是不满意我这个礼物,下次妈妈重新给你挑一个,好不好?”
“还挑什么?”
爸爸的火气更大了:“那生日礼物,不是你念叨了18年,专门攒着等她22岁生日给的,她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“就是啊小墨。”姑姑也忍不住开口,语气带着责备。
“你爸妈这么多年在外面辛苦打工,赚钱供你上学,多不容易。这回是特意请假回来给你过生日的,你怎么这么不懂事,不领情呢?”
“我又没求着他们回来,这么多年了,我早就不过生日了!”
我的目光狠狠剜向妈妈,一字一顿地说:
“还有你,以后不用再送什么生日礼物了,我都不喜欢。以前你寄回来的那些,我早就扔了!”
爸爸直接一巴掌来得又重又急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把我整个人都打蒙了,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的一切都恍惚了一下。
“老陈,你干什么,怎么能打孩子!”妈妈惊呼着,猛地扑过来死死拉住爸爸还想抬起的胳膊,用身体隔在我们中间。
她转过身,眼圈通红地想要摸我的脸,声音带着哭腔:“小墨,疼不疼?让妈妈看看……”
“别碰我!”我猛地甩开她伸过来的手。
我捂着脸,憎恶地瞪着她:“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!”
“陈墨!”
爸爸被妈妈拦着,依旧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指着我:“我再说最后一遍,给你妈道歉!”
周围的亲戚像是炸开了锅。
“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真是惯坏了……”
“爹妈辛苦一辈子,就换来这个?”
“算了算了,老陈,别逼孩子了。”
妈妈的声音充满了疲惫,她强拉着爸爸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转向我,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,语气小心翼翼。
“小墨,是妈妈不好。你告诉妈妈,想吃点什么?妈妈去帮奶奶做,给你做你爱吃的,好不好?”
我把头扭向一边,用后脑勺对着他们,一言不发。
妈妈僵在原地,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,最终在几位姑姑婶婶“别跟孩子一般见识”的劝说下,被拉进了厨房。
我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所有人,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些责备的目光,扎在我背上。
爸爸喘着粗气,被按到另一张沙发上,怒火未平:“你看看她这个样子,我们在外面起早贪黑,辛辛苦苦赚钱供她上大学,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”
没人再过来跟我说话,不知过了多久,饭好了。大家默默围坐到餐桌旁。
妈妈特意坐到了我旁边,脸上还带着强装出来的平静。
一道道菜端上桌,亲戚们试图重新活跃气氛,话题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又绕到我身上,无非是“现在孩子难管”,“太不听话了”之类。
妈妈夹了一大块鲜嫩的鱼肉,小心地剔除了小刺,然后放到了我的碗里,轻声说:“小墨,吃鱼,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。”
我看着碗里那块白色鱼肉,又抬眼扫过一桌人各异的神情。
下一秒,我端起自己的饭碗。
毫不犹豫地,将整碗白米饭连同那块鱼肉,一起扣在了桌子旁边给狗准备的食盆里。
“哐当!”
爸爸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震得乱响:“你个混账东西,反了你了!”
就连一直最疼我的奶奶,也终于看不下去了,她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我,对着我爸妈说:
“你看看,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,之前她妈寄回来的那些东西,贵的便宜的,她倒好,有的烧了,有的连拆都不拆就扔了!”
“唉……你们俩,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啊!”
爸爸气得脸色铁青,一把将我拽起来,强行要我跪下给妈妈道歉。
“不用了老陈,孩子还小,别这样……”妈妈急得直掉眼泪,上前想拉开爸爸。
“还小?都二十四了,就是你们这么惯着,才无法无天!”
旁边的亲戚七嘴八舌地附和,让妈妈别再护着我。
我咬着牙,梗着脖子,只用一条腿的单膝勉强点地,全身都写满了抗拒。
爸爸见我这样,抬脚狠狠踢在我另一条腿的膝盖窝上:“给我好好跪着,磕头,给你妈认错!”
疼痛让我闷哼一声,但我抬起头,眼睛赤红地盯着他,从牙缝里挤出话:
“给我五十万。我不仅道歉,我马上就从你们眼前消失,再也不碍你们的眼!”
“五十万,你疯了吗!”
爸爸几乎是在咆哮:“我们辛辛苦苦攒五十万容易吗?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混账脾气!”
妈妈也哭着劝:“小墨,就是个生日礼物,妈妈错了,以后不送了行不行,你别这样……”
“就是惯的,肯定是嫌礼物便宜了!”亲戚的议论更加刺耳。
“不给钱,想都别想我道歉!”我彻底豁出去了。
奶奶又气又惑:“到底是什么金贵的生日礼物,让她这么看不上眼啊?”
一时间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妈妈身上。
妈妈窘迫地搓着手,低声解释:
“就是一本相册。我想着,我在外面这十八年,拍了不少好看的地方,还有我工作的样子,攒起来做成相册,想给她留个纪念,让她知道妈妈这些年也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!”我厉声打断她,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。
“你看看你拍的都是什么鬼东西,我不需要这种纪念!”
“我倒是要看看,什么了不得的相册!”
爸爸怒火中烧,一把甩开我:“让你妈当宝贝似的,连我都不让看,都去看看!”
亲戚们跟着爸爸妈妈,涌向我的房间。
我撑着站起来,冷冷地跟在他们后面。
房门被推开。
我的房间很简单,那个系着蹩脚丝带的礼盒就放在书桌上,盖子看起来被我翻开后又盖好了,似乎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多暴露一秒。
爸爸径直朝书桌走去,刚要伸手去拿那个礼盒,目光却猛地被旁边的一张纸吸引。
那张纸上,只有一行用尽全力写下的字:
“生日愿望:逃离这个家”
爸爸伸向礼盒的手僵在半空,他死死盯着那张纸条,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,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妈妈捂住了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却不是委屈,而是心碎。
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亲戚们,此刻鸦雀无声,面面相觑。
爸爸喘着粗气,指着我的手都在抖:“行,行!你是不是就想离开这个家?我们管不了你了,是吧?”
妈妈瘫软在地上,失声痛哭,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助。
“白眼狼啊,真是白养了!”亲戚的指责再次砸来。
我不再争辩,只是转身,从书桌抽屉最里层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,拍在桌上。
那是一份我手写的,格式生硬却意思明确的“断绝关系书”。
“那就满足我的生日愿望吧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铁:“这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。”
爸爸一把抓过那张纸,眼睛血红地扫了一眼,吼道:“签,我签!我就当这么多年挣的钱都喂了狗,签了你今天就给我滚出这个家!”
他几乎是抢过笔,在纸上狠狠划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我毫不犹豫地拿起笔。
妈妈扑过来拉住我的手腕,拼命摇头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:“小墨,不要,不能签啊!”
我用力甩开她的手:“假惺惺什么?你心里反正早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了!”
“老天爷啊……造孽啊……怎么闹成这样啊……”
奶奶捶着胸口,老泪纵横。
我不再看任何人,开始机械地收拾行李,一个旧背包,里面只有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。
妈妈还想上前拦我,奶奶一边抹泪一边死死拉住她,哑着嗓子说:
“别管她了,让她走!这犟种,管不了了!”
就在这时,一直死死盯着那个礼盒的爸爸,胸中的怒火再次爆发。
他猛地冲过去,将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狠狠打飞。
盒子撞在墙上,弹落在地,盖子崩开,里面的东西“哗啦”一下散落一地。
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,封面精美的相册,以及几十张散落出来的照片。
客厅里瞬间一静。
一个离得最近的亲戚,下意识地弯腰,捡起了脚边的几张照片。
下一秒,他脸上的愤怒和责备凝固了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猛地抬头,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瘫软在地的妈妈,又看向一脸决绝的我。
其他亲戚也好奇地围拢过来,纷纷捡起地上的照片。
每一张照片被拿起,都伴随着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我弯腰,从脚边捡起那张飞溅过来的照片。
我拿起照片,没有立刻看,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,递到了尚且不明所以的爸爸眼前。
“看看吧。”
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看看你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。”
爸爸带着未消的怒气,一把夺过照片,嘴里还嘟囔着“什么乱七八糟的”。
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,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。
而妈妈和奶奶,一个依旧瘫坐在地掩面哭泣,一个捶胸顿足念叨“造孽”,仿佛对这张照片的内容无所谓。
一个眼尖的亲戚凑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,迟疑地指着照片问:“这小伙子是谁家的孩子?长得还挺俊……”
我笑了,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是我弟弟。”我环视一圈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的亲戚们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们都不知道吧?我爸妈在外面,给我生了个好弟弟。”
客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亲戚们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。
“这些照片,拍的都是你弟弟?”另一个亲戚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对呀。”
我走到那散落一地的照片旁,用脚尖轻轻拨了拨:“我亲爱的弟弟,今年刚好十八岁。这本相册,记录了他光辉灿烂的十八年。游乐园,水上乐园,动物园……”
我每说一个词,都感觉心口被针扎一下:“还有他们一家三口,一起过生日,吃蛋糕。”
我弯下腰,从众多照片中,精准地捡起了我最初看到的那一张。
那张让我最终崩溃,决定彻底撕破脸的照片。我把它高高举起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。
“这张,尤其精彩。是我弟弟的十八岁生日。看,我爸送了他一辆车。”
我指着照片上倚着崭新轿车的阳光男孩,然后手指移到男孩另一只手上:“我妈,更阔气,送了他一套房。房产证红彤彤的,多喜庆。”
一个脾气火爆的姑姑一个箭步冲上来,几乎是从我手里抢过了照片。
她仔细看着,脸色越来越沉,猛地抬头看向我爸妈,声音里带着愤懑:
“陈保国,赵静!你们这就太不厚道了吧?给儿子车房,给女儿就送这本破相册?这哪是生日礼物,这分明是拿刀戳小墨的心窝子啊!”
爸爸这时才像猛然惊醒,慌忙想去抢回照片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语无伦次地对着妈妈吼道:
“你搞什么名堂!你怎么能把这东西当生日礼物寄回来?”
妈妈被众人盯着,支支吾吾地低下头,双手绞着衣角:“我不是想着……小墨她没见过这些,让她……让她看看世面,别那么小家子气……”
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,非但没有责怪妈妈,反而板起脸对着爸爸:“你吼什么吼,我大孙子在外面买车买房怎么了?那不是应该的?”
她浑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,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:“她一个丫头片子,将来总是要嫁人的,现在让她看看这种世面,见见大场面,有什么不好?”
爸爸被奶奶的话噎住了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憋了半天,才无力地反驳了一句:“妈……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“行了吧!”我打断他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彻底的失望。
“你也别在这里装好人了。你心里又何曾真正想过我?”
我转过身,指着地上那本精美的相册:“这么多年,你们每年雷打不动地给我寄生日礼物,不知道的,还真以为你们对我有多好!可实际上呢?”
“小时候,寄来的是我弟弟用剩的奶瓶,玩腻的玩具。长大了,就寄他穿旧了,不要的衣服,你们把我当什么?”
刚才还在指责我的亲戚们,瞬间调转了枪口。
“保国,赵静!这做得也太缺德了!”
“怪不得孩子恨你们,这换谁谁不恨?”
“妈,您怎么也这么糊涂,重男轻女也得有个限度!”
妈妈脸上挂不住,还想辩解什么:“小墨,不是那样的,那些东西都还是好的,妈妈只是想着别浪费……”
“别浪费?”
我凄厉地笑出声,抛出了最后的真相:“还有,今天根本不是我的生日,我的生日是三天前!但你们怎么说?”
“你们说弟弟的生日是昨天,你们要先紧着给他过完,让我延迟一下,我告诉你们,我压根就不需要这个生日!”
“什么?”姑姑第一个炸了,她猛地站起来,指着爸妈的手都在抖。
“陈保国,赵静!你们还是不是人?连孩子的生日都要让?还给儿子买车买房,给女儿就送些破烂?”
“妈,您还向着他们?您是不是就想着把琪琪拴在家里,怕她出去花了您宝贝孙子的钱啊?”
奶奶被说中心事,脸涨得通红,却依旧嘴硬地嘟囔:“……那本来就是我张家的钱,就该留给我大孙子……她一个女孩子,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,早晚是别人家的人……”
这一刻,所有的遮羞布都被彻底撕碎。
爸爸在亲戚们鄙夷,愤怒的目光中,深深地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我一眼。
而我的心,在奶奶那句“别人家的人”说出口时,已经彻底死了,碎成了粉末。
爸爸又抬头说道:“那你妈刚才给你夹菜还有错了?”
我抬起头,清晰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:
“我对鱼过敏,严重过敏,小时候差点因为一口鱼汤没了命。这件事,我妈她不知道。”
我看向脸色骤然变白的妈妈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嘲讽:
“她第一次给我做鱼,就能要了我的命。现在,她又把这东西夹到我碗里。我不倒了,难道要我自己吃下去,再进一次医院吗?”
亲戚们全都表情复杂地看向妈妈。
妈妈的脸色由白转红,手足无措地试图辩解:“我忘了……小墨,妈妈不是故意的,妈妈真的忘了……”
一个母亲,能忘记女儿足以致命的过敏原,却记得儿子十八年来每一个爱好和成就。
这一刻,所有的争吵似乎都失去了意义。
爸爸的道歉声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试图撇清的语气:
“小墨,是爸不对,爸真不知道你妈寄的礼物是这些……每次都是她准备的,我没细看……”
“我们在外面太久了,不知道你对鱼过敏。”
我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推卸责任的本事,你倒是从来不错。”
我的声音平静:“算了,不重要了。白纸黑字,我们已经签了。”
我提了提手中那个轻得可怜的行李箱,这微不足道的重量,就是我二十多年人生的全部。
“对,让她走,赶紧走!”奶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尖利的声音响起。
“别想着赖在这儿抢我大孙子的家产,一根针都别想拿走!”
姑姑终于忍无可忍,一步挡在我和奶奶之间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:
“妈,你们还要不要脸了。以前对我偏心弟弟,给他买车买房,我都忍了。现在这么对你的孙女小墨,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?”
“你也滚!”奶奶彻底撕破了脸,布满皱纹的脸因愤怒而扭曲,手指几乎戳到姑姑鼻子上。
“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,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!”
姑姑脸色瞬间煞白,眼圈红了,她连吸了好几口气,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
“好好好!以后你就指着你的好大儿,好孙子给你养老送终吧,你看他们管不管你!”
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。
一直缩在角落的妈妈,此刻却猛地冲上来拉住爸爸的胳膊,带着一种生怕被沾上的嫌弃:
“陈保国,你闭嘴。别忘了我们结婚时说好的,你妈你自己负责!”
“我绝不会管,也别想让她跟着我们去城里,她身上一股味儿,那么脏,到时候儿子同学来了,脸往哪儿搁?”
这句话像按下了静音键。
奶奶张着嘴,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她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儿媳。
一旁的姑父直接嗤笑出声,摇了摇头。
姑父不再多言,他一手紧紧握住姑姑颤抖的手,另一只温暖的大手则坚定地接过了我轻飘飘的行李箱。
“走,小墨,我们回家,姑姑家房子可大呢!”
爸爸还想挣扎着冲过来,嘴里喊着我的名字,却被几位叔伯有意无意地形成的人墙隔在了外面。
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:
“保国,这事儿你们做得太缺德了!”
“那房子车子,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怎么办!”
“不给小墨一个交代,以后在家族里,你们也别想抬头做人了!”
我再也没有回头。
姑姑的手冰凉,却死死地攥着我的手,姑父提着行李,在前方为我们开路。
那场风暴之后,我在姑姑家暂时安顿了下来。
姑姑脾气是爆,但从小到大,她对我却总存着一份细腻的呵护。
她有一儿一女,对待我们三个,却真正做到了一碗水端平。
或许,正是因为她也曾是奶奶重男轻女偏心的受害者,才更懂得那份委屈。这个家,终于有了点“家”该有的样子。
我即将毕业,学业繁重,姑姑直接把书房腾出来给我,让我安心复习,什么都不用管。
就在我逐渐沉静下来的某个晚上,手机的震动打破了书房的宁静。
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,却让我心寒的名字——爸爸。
我接起电话,对面传来的却不是问候,而是理直气壮的指令:
“小墨,你奶奶生病了,卧床不起,我们得赶紧回去照顾你弟弟,他一个人在家不行。你搬回来照顾你奶奶几天。”
我几乎要气笑了,十八岁的“宝贝儿子”一个人在家就不行?
我当年一个人的时候,怎么没见你们这么担心。
我对着话筒,声音平静无波:“那是你妈,不是我妈。谁的儿子谁照顾,谁的妈谁负责。”
说完,我直接挂断了电话,我以为这就是结束。
没想到,几天后,表妹气呼呼地举着手机跑来找我:“姐,你看舅舅舅妈干的好事!”
我接过手机,是一个本地流量不小的社交媒体账号发布的视频。
视频里,我妈哭得梨花带雨,我爸在一旁唉声叹气,内容避重就轻,只说我因为“嫌弃”生日礼物就狠心与家庭断绝关系,如今奶奶病重,我更是冷漠以对,电话都不接。
文案极尽煽情,把我塑造成一个冷血,虚荣,不孝的白眼狼。
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,手指冰凉地点开评论区,已经做好了被千夫所指的准备。
然而,映入眼帘的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:
【猜你就有个宝贝儿子,重男轻女还这么理气直壮。】
【看他以前的作品,全部都是拍的儿子,没有一个女儿的作品。】
【笑死,让女儿回去照顾生病的奶奶,就为了赶回去伺候18岁巨婴儿子?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!】
【生日礼物是啥?这操作我熟,经典PUA。】
【博主敢不敢把生日礼物拍出来给大家鉴赏一下?】
【就会在网上张嘴使唤被你们欺负了这么多年的女儿,这么多年你们怎么对你们女儿的,心里没数吗?】
【我是孩子姑姑,陈保国赵静你们还有脸发视频?妈生病这么久,你们出过一分钱医药费,去照顾过一天吗?】
姑姑的评论下面,盖起了高楼,全是支持她和我的声音:
【支持姑姑,真相侠!】
【姑姑好刚,这样的姑姑给我来一打!】
【重男轻女的家庭赶紧毁灭吧!】
【小姐姐快跑,远离这种吸血鬼家庭!】
舆论呈现一边倒的态势,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我爸妈,支持和心疼我与姑姑。
迫于巨大的压力,爸妈灰溜溜地删除了那条视频。
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,他们的作品早已被人截图,录屏,在本地社群和相关的讨论区里广泛传播,成了重男轻女的一个反面典型教材。
删视频并没让他们反省。
没过多久,一个电话打了进来,接起后,传来我爸气急败坏的声音:
“陈墨,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现在所有人都骂我们。你赶紧上网发个声明,就说之前都是误会,是你年纪小不懂事,跟我们道歉,不然我们家脸都丢尽了!”
我听着他理所当然的命令,只觉得无比荒谬。
到了这一步,他们想的依然是自己的脸面,让我去认罪来挽回他们的声誉。
我什么也没说,直接挂断。
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日,已经过去了几个月。
我在姑姑一家无条件的支持下,顺利完成了本科学业,并在不久前,收到了顶尖大学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书。
周末,姑姑家热闹非凡。
得知我考研成功的消息,许多真心为我高兴的亲戚都聚了过来,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,两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门口,我的爸爸和妈妈。
他们手里提着精美的果篮和营养品,脸上挂着刻意堆起的,略显局促的笑容。
“哎呀,这么热闹。恭喜我们小墨啊,真有出息!”妈妈抢先一步跨进门,声音拔得老高,试图融入这喜庆的氛围。
爸爸也赶紧附和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我:“是啊是啊,我早就说过,我女儿是读书的料!研究生啊,光宗耀祖!”
那语气,仿佛我所有的努力和成就,都离不开他们的栽培和远见。
屋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冷却了一些,知情的亲戚们交换着眼神,笑容淡了下去。
一位心直口快的表姨率先开口,语气不无嘲讽:
“保国,赵静,你们来了啊。哟,这果篮挺贵吧?不过小墨能考上,最该谢的是她姑姑姑父吧?这可是人家一手操持的。”
妈妈的脸色僵了一下,强笑道:
“是是是,感谢她姑姑姑父……但我们做父母的,心里也一直惦记着……”
“惦记?”姑姑本来在厨房忙活,听到这话,擦着手走出来,冷笑一声。
“惦记到几个月没打过一个电话?没问过一句孩子钱够不够花?现在孩子考上了,知道是光宗耀祖了?”
“孩子当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那个家出来的时候,怎么没见你们来说句是爸妈的种?”
姑姑的话像一把盐,撒在了父母试图掩盖的旧伤疤上。
爸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试图辩解:“当年……当年那也是事出有因……都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可别!”
另一位伯伯打断他,语气严肃:
“保国,话不能这么说。当年断绝书是你们愿意签的,网上抹黑孩子的也是你们。现在看孩子有出息了,又来认一家人,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“就是。”
婶婶也接口道:“小墨这么多年怎么过的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不容易啊,一边读书一边打工。你们那个宝贝儿子呢?听说高中都没念完?”
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,每一句都像无形的耳光,扇在爸妈脸上。
他们提着礼物,站在客厅中央,进退两难,满脸窘迫,先前那点假笑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无比的难堪。
自始至终,我坐在沙发角落,和表妹聊着学校趣事,没有朝他们那个方向看一眼,没有接过一句话。
最终,爸妈在众人或冷淡或鄙夷的目光中,讪讪地放下礼物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那包装精美的果篮和营养品,被孤零零地放在墙角,与这屋子的喜庆格格不入。
我没有去看他们狼狈的背影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和姑父碰了一下。
奶奶终究没能如愿在她宝贝孙子所在的城市安享晚年。
弟弟的叛逆和父母的纵容,让那个家鸡飞狗跳,奶奶自己也被嫌弃“碍事”,最后被灰头土脸地送回了老家一个人生活。
她转而想投靠姑姑,打着“女儿必须养老”的算盘。
但姑姑早已不是那个会被“孝道”绑架的软柿子,她直接拿出法律武器,通过诉讼明确了几个子女的共同赡养责任,堵死了奶奶道德绑架的路,也让爸爸无法再置身事外。
而被父母倾尽所有资源娇惯出来的弟弟,果然长成了他们无法控制的样子。
他学业无成,终日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。终于闯下大祸,在澡堂偷窥女性被抓了个现行。
面对指责,妈妈竟脱口而出:“不就是被看了一下,又没少块肉,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?”
这种毫无底线的袒护,让弟弟更加嚣张,甚至在警察到场后,不仅拒不认错,还对警察进行辱骂和推搡。
最终,弟弟因为偷窥,侮辱他人以及袭警,数罪并罚,被依法予以严厉的惩戒,失去了自由。
直到这时,我那对父母才真正慌了神,感到了天塌地陷般的恐惧。
他们第一时间的反应,不是反省自己的教育,而是又想到了我。
他们打电话给我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甚至是一丝理所当然:
“小墨,你现在有出息了,快想想办法,花点钱把你弟弟捞出来!或者……或者你去跟警察说说,替你弟弟担一下,他是你亲弟弟啊!”
我听着电话那头熟悉又荒谬的请求,只觉得一股讽刺感涌上心头,最终化为一声轻笑:
“违法犯罪,这是能替的吗?法律不是儿戏,你们早该知道。”
我挂断了电话,并直接拉黑了。也彻底斩断了与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笑的血缘。
弟弟入狱后,我爸妈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,彻底慌了神。
他们不甘心宝贝儿子在里面受苦,开始病急乱投医。
他们坚信“有钱能使鬼推磨”,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将他们辛苦多年为弟弟购置的那套房和那辆车,匆匆低价变卖,凑出了一大笔钱,指望着用这笔钱去疏通关系,把弟弟“捞”出来。
焦急和溺爱让他们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。
他们轻信了某个自称“有门路”的中间人,将这笔凝聚了他们半生心血所省下的钱,毫无防备地交了出去。
结果可想而知,那个“能人”拿到钱后便人间蒸发,音讯全无。
骗局被识破的那一刻,对我爸妈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
不仅救儿子的希望彻底破灭,他们半辈子的积蓄,为儿子规划的未来,也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。
他们报警,但追回钱财的希望渺茫。
妈妈承受不住这连番打击,大病一场,爸爸则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,腰背再也挺不直,眼神里只剩下灰败。
他们这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“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”。
偶尔,从亲戚那里传来他们唉声叹气的消息,说他们后悔了,说早知道……但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。
而我凭借自己的努力,找到了一份前景广阔的工作,就和姑姑在同一个城市,相互有个照应。
我没有忘记姑姑对奶奶的赡养问题,但我选择了一种保持距离的方式。
我出钱,为她请了一位可靠的保姆,负责她的日常起居。
物质上我尽了责,但情感上,我无需再靠近。
奶奶面对如此安排,纵然心里有再多不满,在实实在在的生活照料面前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工作的第二年,我用攒下的第一笔大额积蓄,加上一部分贷款,为姑姑家换了一套更宽敞,更明亮的房子。
签合同那天,姑姑红了眼眶,却笑着骂我乱花钱。
我知道,这是我唯一能做的,对这份救命之恩和再造之情的微薄回报。
两年后,一个春日的傍晚,我开车驶回姑姑家所在的小区。
我停好车,从后备箱拿出刚买的菜和给姑姑姑父的新茶具。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,我的心是满的,也是安的。
钥匙转动门锁,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姑姑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是佯装的责怪:“又买东西,跟你说多少回了,家里啥都不缺!”
表妹笑嘻嘻地跑来接我手里的东西,姑父则坐在沙发上,推推老花镜,笑眯眯地说:
“咱们家大律师回来了,快洗手吃饭。”
这就是我的家。
不大,却装满了我渴望的一切,唠叨,笑声,和毫无保留的爱。
饭桌上,我宣布了一个好消息。
我顺利通过了考核,成为律所的正式合伙人。
姑姑的眼圈瞬间就红了,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:“好,好!我就知道小墨有出息!”
她没提我爸妈,也没提那个不成器的弟弟。
我的人生,早已翻篇了。
周末的早晨,我常常和姑姑一起去逛早市,她会像小时候一样,因为我不会讲价而数落我。
然后又得意地展示她砍价成功的战利品,阳光洒在我们身上,温暖而真实。
我曾是那个在生日夜里烧掉礼物,渴望逃离的少女。
但是此刻我和姑姑,我们彼此救赎,成了对方最坚实的依靠。